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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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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7 章

那句問話後,房中陷入短暫的沈默。

接著,有低低的咳嗽響起,一個沙啞的聲音自嘲道:“走?我這樣的身份,能走到哪裏去?”

“天下之大,難道還容不下一個你?”高韞重重錘了下床板,語氣有些氣急敗壞,“收拾東西,我送你去中原。以我如今在教中的地位,天香閣必不敢再為難你。”

那道聲音略顯年輕,語氣卻飽含滄桑:“韞哥,你走吧,別管我了……”

“南襄,你究竟在鬧什麽?”高韞聲音提高一瞬,極力按下心底的焦躁,“先前不告而別,是我的錯,可那時教中催得急,我也吩咐了人照顧你,誰曾想……”

高韞停頓須臾,語氣夾雜著一股恨意:“趙永霖那個葷素不忌的狗東西,總有一日,我會叫他付出代價!”

“身在閣中,這就是我們的命,”年輕人又低咳兩聲,略有些心灰意冷,“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子,無法脫離這個鬼地方。”

“過去的事不必再提,”高韞擺了擺手,面上無可奈何,“如今我轉投大長老旗下,頗受看重,想從閣中要走一個哥兒,輕而易舉。南襄,你就跟哥走罷,哥求你了。”

屋內又是一陣沈默。

良久,那年輕人柔聲問:“韞哥,你找到生父了麽?”

聽到這個問題,高韞略微失神,半晌,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。

“不找了,”高韞嘆了口氣,“尋覓半生,碌碌無為。是哥太魔怔了,直到此刻才意識到,你和母親才是我的親人。如今母親去了,哥就剩下你了。”

高韞回首往昔,方覺自己糊塗。

能找到母親已是萬幸,為何還要執著於生父?無論二長老還是三長老,都是一丘之貉,他們並不缺子嗣,倒顯得自己這份心思,著實可笑了些。

想他從前還嘲諷過梅若雪,笑他好好的教主不當,偏要認賊作父,還一門心思叛教,如今想來,對方比他清醒得多,也幸運得多。

南襄淺淺笑了笑,話中帶著釋然:“哥,看到你這樣,母親九泉之下,也會很欣慰的。”

“那你就……”

“哥!”南襄打斷了他,語調很輕,卻帶著一股堅決,“我生於斯長於斯,所有的不幸與痛苦都源自於此處,不看到天香閣覆滅,我不甘心。”

“你、你怎麽敢這麽想?”高韞倒吸一口冷氣,像是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嚇住了,“只要天聖教尚存,天香閣就不會出任何事!這話別再說了,否則傳出去,連我也保不住你!”

南襄靜靜垂眸。是啊,只要天聖教還在,這種吃人的閣樓即便覆亡,也會有重新崛起的機會。那麽,如果天聖教被摧毀了呢?

想到兩日前那人所說的話,南襄心底一陣激動,無論如何,他也要賭一把。

顧青雲聽到此時,只得到寥寥幾條訊息,正待離開,卻聽裏面的哥兒話音一轉,竟是問起了自己。

“顧青雲?”高韞眉頭緊鎖,萬分不解,“你問這個人做什麽?”

“就是好奇,”南襄眸光撲閃,語氣平平,似是不經意問起,“我一直被關在這裏,從未出去過,所以對哥在湖州的經歷,十分向往。”

高韞將信將疑,不欲多說:“此人心思深沈,不可小覷。你日後去了中原,若不小心撞上,一定要記得避開,明白麽?”

“珞珈山,果然是他帶人剿滅的麽?”

提及此事,高韞至今仍耿耿於懷,不禁冷哼一聲:“不過是朝廷的一條走狗罷了,機緣巧合,才叫他得了便宜。此人乃是天聖教心腹大患,你切不可對其產生心思!”

“好了,別多問,也別多想,”心火一起,高韞耐心告罄,遂起身離開,“你安心養傷,這幾日不會有外人打擾,等傷養好,哥就帶你離開。”

在他心裏,如今只剩這個弟弟值得掛念了。

縱然兩人同母異父,感情卻是難得的真摯。高韞以往急切向上爬,除了想向不知名的父親證明自己外,未嘗不是抱著早日解救弟弟脫離苦海的念想。

“吱呀”一聲,房門打開,顧青雲置身於陰影中,一動不動,呼吸幾不可聞。

又是幾息,房門輕輕闔上,望著那道離去的背影,顧青雲垂眸若有所思。

片刻後,他擡起手臂,緩緩叩響那道門扉。

“誰?”屋裏人恍若驚弓之鳥,十分警覺。

顧青雲沈吟須臾,一字一句回道:“能替你除去趙永霖的人。”

屋內靜默少頃,繼而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。很快,房門再度打開,南襄忍著劇痛朝外看去。

門外日光正好,光影落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上,襯得來人如同天神一般。

“你是---”南襄似是想到什麽,臉色微變,語氣略微遲疑。

“顧青雲。”

微風拂過,如同記憶裏母親溫暖的掌心。南襄似是久居黑暗,對著郎朗日光,竟不知不覺淚流滿面。

*

“沿著婺江行了半日,一點墓穴的影子都沒有,”魏九櫻擡頭望了眼天色,而後轉到前方那道頎長的背影上,“梅教主這路,帶得準不準啊?”

梅若雪微微側臉,露出緊致分明的下頜:“女王墓若那般好找,豈能輪到我們?”

魏九櫻一噎,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這殷家從上到下,不解風情就罷了,嘴也跟帶了刺似的,不是綿裏藏針,就是夾槍帶棍,叫旁人怎麽受得了?

倒是坐在四人擡肩輿上的二長老隱有所覺,順著婺江上游,眺望遠處雲蒸霧繞的雪山尖頂。

“素聞南詔境內有座神山,乃是一切生靈的發源地。那座神山終年沐雪,尋常人輕易無法踏足,難道……”

梅若雪勾唇,笑容莫測:“想不到二長老一介外族,對南疆研究得倒是透徹。”

這話說得頗為露骨,直接將天聖教那點身為外客,卻整日惦記主人家資產的心思攤到明面上,聽得眾人面面相覷,心思各異。

說起來,同為南疆人,四大家族原本是同仇敵愾,一致對外的。

畢竟,誰會喜歡堵在家門口的強盜呢?更別提對方胃口不小,占據了一塊地盤仍嫌不夠,還敢肖想瓜分更多利益。

可他們不曾料到,面對四家圍剿,天聖教並未束手就擒,反而另辟蹊徑,憑借財帛與美人,順利攀上巡撫,解了眼前之危。

錯過絞殺的最佳時機後,再想撼動這個外來者的地位,便有些困難了。

而天聖教卻沒有停下征伐的腳步,采取逐一分化,各個擊破的策略,成功瓦解了四大家族的合作。而後憑借美男計,一舉攻入吳家內部,最終成功將吳家轉為其後盾。

聽聞此言,二長老心底一哂,不置可否。

史書向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,而欲成大事者,當不拘小節。一兩句無關緊要的嘲諷罷了,有甚麽值得他上心?

梅若雪淡淡收回視線,目視前方,語調清冷:“女王墓入口就在神山腳下,受不住路程的現在就可以退出。”

眾人精神一振,終於得到明確的回覆了。他們怕的不是路途遙遠,而是漫無目的地搜尋。

林清和坐在轎輦中,呼吸著郊外清新的空氣,唇角不自覺溢出淺笑。

殷思婺凝註須臾,驟然出聲,語氣帶著些許困惑:“你當真是高煜親生?”

林清和嘴角抽了抽,立下的人設卻不能倒:“那是自然,如假包換!”

“你們長得並不相似,”殷思婺移開目光,眼底劃過一抹黯然,“只性格有幾分相近,實在不能不叫人懷疑。”

林清和撇了撇嘴,端起一盤形似山楂的紅果,一口一個,塞得好不歡快。

這是南□□有的奶果,酸味略重。尋常人甚少生吃,通常會用鹽水或糖水浸一浸,或是制成果丹,滋味更進一步。

不過對於林清和而言,這樣的酸澀恰到好處,更別提奶果本身對孕夫亦有好處,在這一點上,殷思婺當真費了些心思。

“大約,”林清和嘴裏塞著果子,聲音有些含糊,“是隨了我的生母罷。”

殷思婺緘默片刻,轉向窗外。

望著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,林清和忍不住多瞧了幾眼,這位,瞅著也很眼熟啊。

“梅若雪是你什麽人?”

殷思婺訝然回首,短促地笑了一聲。眼底寫滿嘲弄,像是在問,本座都表現得如此明顯了,為何還有這麽愚蠢的問題?

林清和咳嗽兩聲,裝作沒看見他的眼色:“他既是南詔王族後裔,為何能成為天聖教的教主?”

殷思婺垂眸,這樣的問題,放在平時,他定是嗤之以鼻的。

眼下不知是否心願即將達成,又或許是眼前這個小輩令他感到舒心,他竟不覺放下心防,無端生出幾分談興。

“他是本座侄子。南詔覆滅時,本座以為只有自己逃出生天,不想表兄亦是僥幸,奔逃時跳入婺江,借此躲過一劫。而後輾轉多年,意外重逢,只是那時---”

寥寥數語,平鋪直述,卻掩蓋不了言語間的驚心動魄,一波三折。

林清和望著那張染盡風霜,古井無波的面龐,只覺嘴裏咀嚼的奶果,過於酸澀了些。

殷思婺神情依舊淡淡,像是在敘述旁人的故事:“表兄不過弱冠,面容卻如老叟。相見之時,他已氣息奄奄,臨終前只將一個繈褓托付於我。”

“本座那時自顧不暇,又如何會養孩子。你父親原本勸我送走,本座卻死活不肯,最後他只能費盡心思,為其尋了個合理身份。”

想起那段舊事,殷思婺終於流露一絲溫和笑意。適逢其會,有風輕送,車裏凝滯的氣氛一掃而空。

當初為了孩子的歸屬,兩人吵了不止一次,嚴重時甚至動起手來。高煜無法理解他的用意,指著鼻子大罵殷思婺冷血。

冷血?彼時的殷思婺還很年輕,性子別扭,受了指控卻不願解釋。

不過,也沒什麽好解釋的。高煜罵得沒錯,他本就冷酷無情,為了達到目的,什麽都能利用。

他計劃利用天聖教每年收養孩童的契機,將嬰兒塞入人選裏。

但高煜卻很清楚,天聖教此舉並非為了做慈善,一旦踏入其中,終身都將被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囹圄。

高煜想不通,但孩子畢竟是殷思婺的血親。他拗不過對方,只能想方設法為其善後。

正巧這時,天香閣送出新一批男嬰。

眾所周知,從天香閣中出來的嬰兒,都是高氏後裔,在教中地位非比尋常。而其中一個新生兒太過孱弱,因侍從照顧不當,竟慘遭夭折。

高煜費盡心思,使了一出李代桃僵,成功將梅若雪變作了天聖教的高湛。

而在梅若雪成長途中,高煜所費心思,比之親生叔父不知多了幾何。因而,梅若雪自幼便十分孺墓這個面冷心熱的教主,七歲時硬是纏著對方認了義父。

殷思婺對此喜聞樂見,甚至可以說,一切皆是他故意為之,只為了---

將高煜留下來。

是的,早在朝夕相處中,殷思婺就察覺出對方想要逃離的心思。

那時的他滿心沈浸在覆仇中,並未意識到,高煜對於天聖教的嫌惡,絲毫不亞於他的亡國之恨。

教中長老亦對高煜又愛又恨。

愛他才華出眾,是歷代教主之最;恨他天生反骨,難以掌控。於是,他們一面盡心培養,一面暗中施壓,想借此降服這個難得一見的天才,好為己所用。

只是天才桀驁,錚錚傲骨豈會輕易折腰?殷思婺早已看穿了這點。

他不由得生出恐慌。

從入教認識對方以來,他從未設想過,如果有一天,高煜拋棄所有離開,自己要怎麽辦呢?

殷思婺難得有些迷茫。

他需要利用天聖教,來為自己的覆仇加碼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可是他亦無法放棄高煜,這個早已被他藏進心底的少年,必須得留下來。

後來,一切如他所願,高煜為了孩子,安心多留了幾年。如若不是那件事的發生,兩人也不會反目成仇,最終形同陌路。

“原來梅教主身世這麽覆雜,”林清和托著下巴,不勝唏噓,“更沒想到,我爹看上去不著調一人,倒挺有責任感嘛。”

殷思婺悵然垂首,掩去唇角苦笑。高煜的好,他比誰都清楚,也比旁人更早地觸碰過那顆赤忱無畏的心。

可惜後來,那個人,那顆心,卻被他親手弄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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